35歲的鄭州游客安迪還記得去年3月的新疆之行。8天7晚的行程，她和幾位陌生游客一起“拼小團”?！耙粋€人想在短時間內轉一圈北疆，拼團是性價比最高的方式?！卑驳险f。

　　川西、新疆、內蒙古，這些地方風景壯美，但有一個共同的難題：公共交通覆蓋有限，自駕對路況不熟悉的游客來說挑戰不小。“拼小團”恰好解決了這個痛點。在社交平臺搜索“新疆小團”“川西拼團”，評論區里問路線、求推薦的網友成百上千。某在線旅游平臺數據顯示，近期“拼小團”產品訂單量同比增長1.5倍。然而，司機素質參差不齊、贈送項目縮水、隱形推銷等問題也開始浮現。

　　“五一”假期全國景區陸續迎來旅游高峰。4月27日，在文化和旅游部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文化和旅游部市場管理司司長侯振剛表示，將圍繞旅行社、旅游購物店、導游、在線旅游平臺4類主體，重點整治虛假宣傳、以購養游、層層轉包、不規范簽訂旅游合同等問題，深入糾治無證經營、強迫購物等違法違規行為。

　　同時，自2026年3月31日起，新版團隊旅游合同示范文本已在全國正式推行，要求行程單詳細標注景區停留時長、住宿及交通標準，并嚴禁使用“準星級”“僅供參考”等模糊表述。

　　這些舉措為消費者提供了更好的法律保障。實際出行中，“拼小團”到底值不值得選？會遇到哪些問題？又該如何應對？記者采訪了多位游客和法律專家。

　　“拼小團”熱度之下有隱憂

　　“那邊交通情況不太允許自駕，這是一個主要原因?！鄙綎|游客李凱2025年帶著女朋友走了西北大環線，團費4000元左右。價格也是關鍵因素——2000元至6000元不等的團費，遠低于動輒上萬元的私家團。不用自己做攻略、不用反復比價訂酒店，省心省力。

　　但這些地方的“拼小團”有一個共同模式：旅行社通過平臺發布信息吸引游客，簽訂合同后，將行程分包給當地的車隊。由于景點分散、車程長，司機實際上兼任了領隊?！罢麄€旅程的體驗好壞，司機個人業務能力占據主導地位。”安迪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游客報名時無法提前了解司機情況。

　　江蘇游客王思琪在2024年7月參加了川西6日小團，團費2000多元。她遇到的司機以“怕你們被宰”為由，堅持帶大家去他推薦的飯店。蔬菜48-88元一盤，一頓飯人均五六十元，卻吃不到當地的特色菜肴。當王思琪向旅行社提出質疑后，司機的態度驟然轉變，甚至指責游客“背后捅刀子”，不僅不再與游客閑聊，還一度將游客晾在路邊，自己先去吃飯。

　　李凱也遇到了類似情況。在他看來，這種現象的出現，部分原因在于車隊通常不報銷司機的餐費，司機通過“帶客”到特定餐廳，可以換取免費的工作餐。當游客不配合時，一些司機便會通過壓縮景點游覽時間、減少計劃中的?？奎c來表達不滿。

　　此外，行程緊張是被訪對象的普遍感受。長途行程動輒兩三千公里，要在一周內跑完，節奏快、休息時間少。王思琪的川西6天團，有3天早上6點出發，另外3天也要7點半前出發，每天只能睡五六個小時。更令人無奈的是，即便遇到了心心念念的景點，時間也可能被壓縮。李凱和女朋友好不容易搶到了莫高窟的A類參觀票(含數字電影、8個洞窟及專職講解員)，司機卻只給了兩個小時的游覽時間，導致他們還沒看完就得匆匆往外趕。

　　住宿與價格也存在落差。王思琪報的是“豪華路線”，實際入住后房間有霉味，衛生條件一般，有些新酒店位置偏遠。

　　此外，還存在贈送項目縮水和隱形推銷等問題。安迪在新疆參加的團包含一項“禾木旅拍”的贈送項目，到了地方才發現，那是路邊一家普通的拍照店，提供的免費衣服款式老舊、尺碼不全，如果想要好看的衣服，需要額外花錢租賃，化妝、造型也要另收費。王思琪在川西被司機帶進一個“講解站”，里面推銷著100元一瓶的保健品，因為沒人購買，工作人員便擺起了臉色。

　　從被動接受到主動維權

　　面對這些問題，游客并非只能忍氣吞聲。積極應對和清晰的法律條款，正在構筑起新的防線。

　　安迪提到，新疆對運營車輛的管理比較嚴格：車輛裝有音視頻監控，有真人語音提醒司機連續駕駛即將滿4小時，需要停車休息，當地警察檢查也很頻繁，“整體安全性還是有保證的”。同時，他們報名的旅行社都配備了隨團管家，可以隨時在群里反映問題，管家會盡力協調。

　　在安迪看來，向旅行社及時反映，問題可以得到有效解決。除了新疆那次成功的維權，她后續在內蒙古的拼團行程中，發現司機不負責任、故意不停車，自己便當場在群里要求換司機。旅行社很快響應，換來了新司機，后續體驗明顯改善。

　　針對游客在旅途中遭遇司機強制購物、變更行程等突發情況，中國旅行社協會法律工作委員會委員、廣東偉然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范文文律師提出，要注意“事前鎖死、事中留痕、事后追責”的12字方針。

　　他建議，簽訂合同時就明確約定“全程無購物安排”，或清晰列出允許停留的購物場所名稱和時間上限。一旦發生司機擅自加塞購物點，游客應第一時間用手機錄音、錄像固定證據，記錄車牌號、時間、地點和司機言論，并在微信群中明確表態“這與合同不符”。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旅游法》，游客在行程結束后30日內仍有權要求旅行社為其擅自安排的購物退貨。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游客遭遇的問題，均發生在2024年至2025年，彼時使用的仍是2014年版的舊版合同，條款相對模糊。

　　3月31日起，新版團隊旅游合同示范文本在全國范圍內推廣使用。范文文說：“這意味著，消費者在簽合同的那一刻，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住哪里、待多久。”

　　新版團隊旅游合同還規定，旅行社不得未經協商指定購物場所或安排另行付費項目。若擅自增加，消費者有權拒絕并要求退還相關費用；如遇強迫購物，可索賠旅游費用20%的賠償金。

　　如何有效“避坑”

　　綜合中國旅行社協會發布的消費提示和游客的實際經驗，計劃拼團出行的消費者可以留意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警惕“不合理低價游”。部分“99元一日游”“老年特惠團”等產品以低價為誘餌，實際行程中暗藏強制購物、額外收費等陷阱。消費者應選擇明碼標價、行程透明的產品，切勿因貪圖便宜而蒙受更大損失。

　　二是警惕非法經營旅行社業務。未取得資質的單位或個人通過社交平臺、微信群、短視頻等渠道非法招徠、組織旅游活動，一旦發生糾紛或安全事故，維權將極為困難。參團前務必核實旅行社的資質，選擇正規機構。

　　三是仔細核對并簽訂新版旅游合同。務必使用2026年新版合同，并仔細核對行程安排、費用明細、退改規則等所有關鍵條款，避免因口頭約定或憑證缺失導致后續維權困難。

　　同時，要善用投訴渠道。旅程中遇到問題，應第一時間在隨團管家群中反映并保留好聊天記錄。此外，也可撥打12345政務服務便民熱線或12315消費者投訴舉報專線。

　　此外，要調整心態，做好預期管理。行程緊湊、早起晚歸是長途“拼小團”客觀存在的特點。提前做好心理準備，理解這種旅行方式的局限性，旅途或許會更從容。

　　文化和旅游部市場管理司司長侯振剛在上述新聞發布會上表示，3月15日新修訂的《旅游投訴處理辦法》正式實施，完善了投訴管轄規定，方便游客就近投訴。旅游投訴處理機構決定是否受理投訴的時限，由過去的5個工作日大幅壓縮至2個工作日，游客維權更加高效快捷。新版團隊旅游合同示范文本也進一步強化對購物活動、另行付費旅游項目的約束，預防糾紛、規范秩序、保障權益。

　　記者了解到，新修訂的《旅游投訴處理辦法》中，“三地管轄”原則方便游客既可以向旅行社住所地投訴，也可以向旅游合同簽訂地或旅游糾紛發生地的縣級以上機構投訴。當多個機構都有管轄權時，遵循“由最先收到投訴的機構管轄”的原則，極大便利了游客。對于線上報名、異地出游的復雜情況，游客維權成本顯著降低。

　　新聞發布會上，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長鄭翔說，“將把游客反映強烈的強迫交易等違法犯罪活動作為打擊整治重點，對強迫購物以及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等違反治安管理行為者，將依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涉嫌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問題可以解決，關鍵在于管理?！痹诎驳峡磥恚捌葱F”對于預算有限又希望能在短時間內高效游覽多個景點的游客來說，依然是一個具有吸引力的選擇。它解決了交通、攻略、性價比的痛點，但服務的標準化與人員的管理仍是行業需要不斷修補的短板。當消費者學會拿起法律武器，“拼小團”才能真正“拼”出信任與品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安迪、王思琪、李凱為化名)

　　實習生 李晶榮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余冰玥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