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武漢4月30日電 題：鳳何以成為中華民族文化標識？

　　——專訪華中師范大學文化資源研究所所長徐金龍

　　中新社記者 武一力

　　中華民族是一個愛鳳、崇鳳的民族。正所謂“龍鳳呈祥”，鳳與龍并稱，是中華民族獨特文化基因和共有精神標識。二者雖在現實社會生活中并不存在，卻是中國人千百年來在日常生活實踐中建構出來的圖騰神物、神圣祥瑞的靈物，寄寓著民俗信仰、文化心理和審美情感，成為中華民族的精神象征和文化標識。

　　鳳文化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一脈，起源于何處？又如何傳承發展？近日，華中師范大學國家文化產業研究中心文化資源研究所所長徐金龍就此接受了中新社“東西問”專訪。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鳳的形象在中國典籍《山海經》《詩經》中早有記載，其原型起源于何處？

　　徐金龍：《山海經·南山經》記載：“丹穴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雞，五采而文，名曰鳳皇”，其外形像雞，羽毛五彩斑斕。鳳的原型并非單一物種，而是多種鳥類特征的融合。

　　學界對鳳的原型起源有三大主流觀點：一是自然物象融合說，鳳以雉類為主體，融合鷹、孔雀、鶴等鳥類，以及蛇、魚和獸類等動物元素，經漫長藝術加工與想象形成獨特形象。二是圖騰演化說，鳳最初為原始部落或氏族圖騰，隨部落融合，不同圖騰相互吸收整合，使其形象不斷豐富，成為具有廣泛代表性的文化符號。三是天文星象說，鳳的形象源于古人對星象的觀察與想象，與朱鳥七宿相對應，被賦予了神秘的天文意義和文化內涵。

　　鳳的起源跟楚地密切相關。湖北天門石家河遺址1955年出土的“中華第一鳳”玉鳳，距今約4200年至3800年，是目前已知較早的鳳形象。它采用減地陽刻法制成，造型抽象飽滿，與楚文化鳳形象及現代鳳的想象高度契合，開鳳紋藝術之先河。

　　中新社記者：楚人為何自古崇鳳？從“中華第一鳳”到虎座鳳架鼓等文物，反映了楚人對鳳的哪些特殊情感？

　　徐金龍：楚人崇鳳與楚地的文化信仰、歷史淵源和自然環境密不可分。

　　楚地巫風盛行，鳳被視作通天達神、引魂升天的重要媒介，也是楚人的祖先圖騰和部落保護神；楚祖祝融為火神，鳳在楚人心目中是“日之精”“火之靈”，與光明、生機緊密相連，因此受楚人深深崇敬。秦漢之前，鳳在楚文化中的地位堪比龍在中原漢文化中的地位。

　　古楚人相信鳳能夠溝通天地人神，具有超凡的力量和神秘的能力，通過崇鳳可以獲得神靈的庇佑和指引。此外，楚地文人常以鳳凰自喻，加速了鳳凰形象的“人格化”進程。

　　值得一提的是，楚地自古自然環境優美，氣候溫暖濕潤，適合鳥類生存和繁衍。楚人在日常生活中與鳥類接觸頻繁，對鳥類的形態、習性和特點有著深入了解和觀察，這為鳳形象的創造和崇拜提供了現實基礎。

　　楚國出土的文物中，鳳的圖像比比皆是。人們可以在博物館里看到虎座鳳架鼓等帶有鳳元素的文物，楚墓中的漆棺上常見彩繪鳳紋，這體現了楚人對鳳的敬畏與崇拜之情。楚人將鳳的形象用于重要禮儀和祭祀活動，視其能驅邪避災、帶來吉祥；而鳳象征自由、靈動與超越，恰好契合了楚人的浪漫主義情懷和開拓創新精神，成為楚人對理想境界的精神向往。鳳凰所蘊含的吉祥美好寓意，也寄托了人們對生活的追求，其高貴仁德的特質，亦與楚人崇尚的價值取向相契合。

　　中新社記者：鳳從最初的楚地圖騰，逐漸與龍共同成為皇權象征。其象征意義的演變，反映了怎樣的變化？

　　徐金龍：鳳作為“百鳥之王”，其形象歷經部落圖騰、宇宙神符、皇權配屬、民族精神符號的演進軌跡，其象征意義的變化，深刻映射了中國古代的社會發展與文化融合。

　　戰國時期，諸侯國各自為政，鳳作為楚國圖騰，是鮮明的地方特色和民族標識；秦漢王朝建立后，為加強中央集權、鞏固統治，龍鳳被賦予新的政治內涵，共同成為皇權象征，體現了國家統一與政治權威的集中。

　　漢代是文化融合的關鍵時期，龍鳳共為皇權象征，反映了中原文化與楚文化的相互吸收整合，推動了中華民族文化的多元一體發展。隨著儒家思想正統地位的確立，鳳的象征意義與儒家倫理道德、社會秩序相結合，成為吉祥、美好、仁德的象征，體現了社會對道德規范和價值觀念的追求。

　　如今，我們常說“龍鳳呈祥”“龍飛鳳舞”，鳳與龍并稱，炎黃子孫亦為“龍鳳傳人”。因此，鳳形象之變，實為時代之變，是中國古代社會結構轉型、權力話語建構與文化認同凝聚的活化石。

　　中新社記者：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符號之一，鳳的海外認知度如何？與西方“不死鳥”等“神鳥”相比，鳳有何獨特性？

　　徐金龍：鳳作為中國文化重要符號，隨著中華文化國際傳播而擁有一定海外認知度，但多數人對其認知僅停留在外觀和吉祥象征的表層，對其文化內涵和歷史背景了解不足，且常將其與西方“不死鳥”(Phoenix)混淆，二者實則有本質區別。

　　文化根源上，鳳根植于中國悠久的歷史文化，與本土宗教信仰、哲學思想、文學藝術深度關聯，不僅代表吉祥、高貴、權力，還與陰陽五行、倫理道德緊密相連，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精神力量的集大成者?！安凰励B”則源于古希臘神話，相傳每五百年會集香木自焚，從烈焰中新生，反映了古希臘人對生命、死亡和永恒的思考。

　　從形象特征來看，鳳的形象融合了多種鳥類的特征，造型優美、華麗，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它的羽毛色彩斑斕，姿態優雅，給人一種高貴、神秘的感覺。而“不死鳥”的形象通常被描繪為一只色彩鮮艷的鳥，外形類似于鷹或孔雀，重點突出其能夠在火焰中重生的特性。

　　中新社記者：相較于龍文化，鳳文化在當代傳播力為何較弱？如何進一步推動鳳文化傳播？

　　徐金龍：在中國文化中，龍作為中華民族的象征，具有更廣泛的認知度和影響力。相比之下，鳳文化的傳播相對較少，容易被人們忽視。目前，鳳文化的傳播渠道和方式相對單一。但在民族與文化象征上，龍與鳳本應平分秋色。加強鳳文化傳播，有利于推動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文化交流。

　　在當代，要結合時代特點和需求，加強鳳文化的研究闡釋，創新鳳文化的表現形式和傳播方式，推動鳳元素活化利用。可以通過藝術設計、文創產品、影視作品、動漫游戲等多種形式，將鳳文化與現代科技和藝術相結合，使其更具吸引力和感染力，讓更多人喜歡和接受鳳文化。

　　此外，還要積極開展鳳文化的國際對話與合作，將鳳文化推向世界舞臺，讓更多人了解和欣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獨特魅力。(完)

　　受訪者簡介：

　　徐金龍，華中師范大學國家文化產業研究中心文化資源研究所所長、博士、副教授，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訪問學者，《西南學術》常務副主編，湖北省屈原文化獎人才獎得主，武漢市文聯首批中青年優秀文藝人才，主要從事非遺資源轉化、民俗動漫與文化創意、數字文創與產業規劃等教研工作。已出版《鳳與中國民俗》《民間故事資源轉化研究》《從資源到資本》等20余部著作，發表論文70余篇，主持完成國家社科、教育部、國家民委、湖北省重大等科研項目20多項。獲湖北省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二等獎，兩次入圍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優秀民間文藝學術著作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