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濟南5月9日電 題：海峽兩岸琉璃藝術如何共舞世界藝林？

　　——專訪臺灣女演員、琉璃工房創始人、琉璃藝術家楊惠姍

　　中新社記者 李欣

　　2008年，琉璃燒制技藝入選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在兩岸藝術家的攜手耕耘下，中國琉璃走出國門，成為向世界講述東方哲思的載體之一。

　　楊惠姍是中國現代琉璃藝術的重要推動者之一，她與張毅共同創辦了琉璃工房，恢復了失傳的琉璃脫蠟鑄造法，創作出富含中國表達與人文思想的琉璃作品。近日，楊惠姍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暢談兩岸琉璃藝術的傳承創新與融合發展，講述未來海峽兩岸琉璃藝術如何共舞世界藝林。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從何時開始接觸琉璃藝術？它吸引您的地方在哪里？琉璃工房目前在世界形成了怎樣的發展規模和布局？

　　楊惠姍：拍攝電影《我的愛》時，因導演張毅想要找尋能詮釋“愛的意象”的材質，首次接觸到國外玻璃藝術品。其澄明清澈的特質震撼人心，飽含的靈性與情感的藝術生命力令人著迷。當時，中國還缺乏本土的玻璃藝術創作，我們便萌生了打造具有東方民族文化特色的中國琉璃藝術品的想法。

　　1987年，我與張毅攜手創立琉璃工房，投身琉璃藝術。經過近40年發展，琉璃工房已在全球布局超30家藝廊。琉璃工房的作品成為首個進入奧斯卡殿堂的華人藝術品，被世界20余個重要博物館、美術館永久典藏；同時應邀赴32個國家和地區展出，以中國琉璃為載體，向世界傳遞中國獨特的美學、人文思想與情感，讓世界通過琉璃了解中國文化。

　　中新社記者：您研究的特殊琉璃脫蠟鑄造法，創作出了富含傳統中國表達與人文思想的琉璃作品，琉璃脫蠟鑄造法在藝術表現方面有哪些突破？

　　楊惠姍：脫蠟鑄造法誕生于兩千多年前，卻一度失傳，找回這項技藝并非單純復興，而是力求探索屬于中國的琉璃藝術表達語言。在材質燒制上，琉璃工房突破傳統燒制工藝，改用玻璃顆粒燒制，讓作品兼具水晶般的清透質感與內在顏色的流動空間，打造出琉璃的“內心世界”。

　　在作品尺度上，琉璃工房也打破19世紀法國脫蠟鑄造作品多在20多公分的局限。1998年在北京故宮展出的作品尺寸已超100公分，推動琉璃成為與銅、大理石比肩的雕塑材質。

　　在定色技術上，從2D粉燒定色技術逐步研發實現3D雕塑定色。例如，翠鳥系列歷經近30次試燒、2000多個設計工時，窯燒成功率僅5%。

　　此外，琉璃工房還研發出復鑄法、二次燒結、脫蠟鑄造加吹制一體成型等多種技法，且保持每三到五年研發一項新技術，讓更多創作構想得以實現。

　　中新社記者：您曾說對東方藝術家而言，更希望透過琉璃材質去展現整體的中國文化及背后的美學，這些“背后的美學”如何體現在您的作品中？

　　楊惠姍：東方美學的核心特質是留白、含蓄、意在言外，這一特質深度融入琉璃工房的作品創作中。西方玻璃藝術自由奔放，注重光的照亮效果，而中國琉璃創作更注重光穿透琉璃后內在呈現的故事，著力挖掘作品背后看不見的精神世界。

　　借鑒中國人以文字間接言傳、借山水花鳥隱喻內心情感的表達習慣，讓作品看似淺顯卻極具研究價值，恰如中國畫的留白藝術，激發觀賞者的想象力，讓其參與到藝術解讀中，同時突出核心表達，讓藝術交流更有深度與層次。

　　琉璃本身的穿透性和流動性，與東方美學的特質高度契合，成為展現中國文化內涵的絕佳載體之一。我們始終堅持立足中國本土美學、文化與思想進行創作，拒絕復刻西洋技法，讓觀眾能從作品中感受到民族文化的情感共鳴。

　　中新社記者：中國琉璃承載東方哲思，西方藝術家如何看待中國作品所蘊含的思想內涵？在國際舞臺上，兩岸琉璃藝術家應如何攜手，講好屬于東方的琉璃故事？

　　楊惠姍：藝術是無國界的溝通語言，善與美的通感跨越地域，西方藝術家與觀眾能夠感知中國琉璃作品中的東方哲思與情感內核。2015年，我們受邀參加法國國際藝術與創新雙年展時，主辦方舍棄極具美感的“一朵中國琉璃花”系列，而選擇帶有宗教色彩的“無相無無相”系列，認為該作品能為法國社會帶來心靈安定的力量；德國記者觀展后亦因作品產生強烈情感共鳴而落淚。這些都印證了中國琉璃作品的思想內涵能被西方受眾理解與認可。

　　讓中國琉璃這門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的古老技藝在當代煥發生命力，是兩岸藝術家面對的共同課題。兩岸琉璃形成合力、實現國際突破，首要前提是通過深度溝通交流達成共識，為合作奠定基礎。材料研究與發展只是技術層面的延伸，核心是磨合創作思維的主觀性，形成兼具兩岸特色的共同藝術語言。一方面要加強與世界的交流，通過引進國外優秀作品、開展國際對話，培養創作者的材質感知能力，助力其建立獨有的創作語言；另一方面要堅守原創，原創是進入國際藝術市場的必要條件。此外，創作不能脫離歷史觀照，創作者要具備扎實的歷史素養，了解琉璃藝術的發展脈絡與前人表達，讓作品擁有歷史深度。

　　未來，兩岸琉璃藝術互鑒發展、走向世界，核心在于堅守文化自覺，走好“復興+創新”之路，以琉璃為載體，用世界能理解的情感語言講述東方哲思。

　　中新社記者：琉璃燒制技藝是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兩岸應如何攜手守護技藝、培養新人，讓傳統琉璃在當代持續煥發生命力？

　　楊惠姍：兩岸藝術家應共同推動琉璃技藝的傳播與普及，早在1995年琉璃工房便在上海美術館公開展示脫蠟鑄造工藝，如今這項技藝已廣泛傳播，超百家琉璃工作室投入使用。2002年我們還為清華美術學院琉璃藝術研究室提供窯爐、原料、技術等支持。兩岸亦通過聯合展覽等形式助力青年藝術家成長，如上海琉璃藝術博物館舉辦的“璃光共曜廿五載”展覽，見證了年輕一代的創作成長。

　　兩岸共同守護琉璃燒制技藝、培育新人，核心在于技藝的公開傳承與專業教育的落地。琉璃藝術創作兼具技術與藝術雙重要求，二者缺一不可，僅有技術無思想的作品缺乏靈魂，僅有藝術無技術則只是空中樓閣。而琉璃創作過程艱辛、投入巨大，需要創作者擁有堅定的毅力與抗挫能力，年輕一代的持續投入讓琉璃藝術的“火種”得以延續。

　　兩岸要持續攜手，守護并創新這項非遺技藝，同時也需要更多懂得欣賞、熱愛琉璃藝術的受眾，支撐這門技藝在當代傳承發展。(完)

　　受訪者簡介：

　　楊惠姍，中國臺灣女演員，分別于1984年、1985年獲得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1987年，楊惠姍在巔峰狀態宣布息影，投身中國現代琉璃藝術，創立琉璃工房，研究特殊的琉璃脫蠟鑄造法。楊惠姍也是中國現代琉璃藝術的重要推動者之一。1993年，楊惠姍的琉璃作品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展出，她成為第一位在北京故宮博物院舉辦展覽的現代琉璃藝術家。2024年11月，楊惠姍在澳門獲頒“第十三屆華人榜·終身成就獎”。